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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（第2页）

“嵇康，你现在的样子，如玉山之将崩。”阮籍放下酒杯，忽地对我说。

我笑而不语。阮籍是个有些古怪的人。他曾说："我只会正眼看我欣赏的人，其他人，不值得。"于是，世人眼里的阮籍，不过是个斜睨着眼，倒行走路的怪人。

只有我能懂他。独处时，我弹琴，他喝酒。不语，却都懂彼此。

是夜，他喝得酩酊大醉，我的《广陵散》在竹林里激荡，回响。我在哀什么？悲什么？世间本是一杯清水，而世人却将它染浊。

曲缀，我听到醉了的阮籍喃喃而语："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缨；沧浪之水浊兮，可以濯吾足………"那是楚大夫屈原的《楚辞》。我想起他曾问我："叔夜，你说这天上的月亮是清是浊？"我那时只是当他醉了，天上的月亮，哪有浊的？

我抬头望月，明月如沧浪江水辨不得清浊。

二

六十六天。

阮籍大醉了六十六天。

这六十六天里，我时常想起阮籍，想起他问我："你说，这月亮究竟是清是浊？”

我知他想问什么。看不清的从不是月，是这世间浊水一瓢。他恨这混浊的世间污了他的眼，于是睥睨于世给世间留下个永不垂青的影子。

他看不清世间，亦不让世间看清他。如我在这浊世间，只是区区一个铁匠。火星溅上了手指，我感到钻心的痛。曾经抚出绝世名曲的手，现在却握起了打铁的钳。可惜吗？不，我宁愿用一双沾满炭渣的手去抨击世人，用断掉的琴弦换回朝廷的醒。

今夜无月，明亮的火花在黑夜中跳跃。万物皆寂我独醒。那种独立于世的悲哀更加真切。

月如沧浪那条洞庭湖边的流水，在浊与清中不住地变幻着，最终暗了，消失不见。

这时候，我听到门外车声辚辚。妻对我说："司马氏的人来了。"

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洒脱不羁地弹奏一曲《广陵》。

阮籍说我的琴曲里有哀，这一次，不再有。我高坐在刑场之上，又何须担忧这世间，又何须悲哀？